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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麼信任這個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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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怎麼信任這個世界的?   我第一次感覺到信任這個世界,是在徒步的時候。 我在 2020 年的十月底,出發進行了人生的第一趟徒步之旅。其實我沒有想太多,需要去,所以去了。背包裡只有換洗衣物,相機,水與必須隨身的藥物,心上帶著喜歡的人,身體裝滿亟須被拋下的事物,一副孱弱而毫無長時間步行經驗的身軀,跳上火車,拿著拐杖,說走就走。   當然,在這說走就走之前,我經歷了大半年的掙扎與醞釀,以及,最重要的,一次信任的背叛。與摧毀。我活在絕望當中,恐怕有長達近兩年的時光,先是工作上的背離,再是愛情上的打擊,每一樁都殺得我措手不及。我沒有反擊,只是接受,然後浮沉其中。待在黑暗裡,很長一段時間,直到身上、心上、眼睛裡全染上了足夠的黑。然後,光明自己現身了。   人家都說物極必反,在此之前我是不信的。但,在此之後我就不得不把這條法則納入我的世界觀之一。是的,在我全身浸潤著黑暗,並且不刻意渴求光明的時刻,一團靈魂之火來到了我的身邊。   一團靈魂之火。這是何等煽情而且抽象的形容。確實如此。我的心被他熨燙,我的肌膚上殘留他生命力的餘溫,我的身體被他的引擎啟動,我開始渴望生。深深地渴望生。我在一片死寂之中走出,走入這個世界。我並不特別有活力,我只是看,只是默默參與,只是被包圍。生機像黑暗一樣染上了我。我走過一條長路,這條長路似乎是萬物攀附到我身上來、寄居到我身上來的過程。我不敢太投入地去說。我怕那會顯得瘋狂。此生除了愛情,我不曾在其他事物上體會到如此深刻的宗教性。然而確實如此。我並不追逐任何信仰。是這個信仰找到我,滲透進我體內,他帶我看見,不,其實是,走進了這個世界。我相信,那是人與自然本應擁有的一種互相歸屬的感覺。   我把身體交給了他。然後,我就擁有了我的身體。我把心智交給了他。然後,我就擁有了我的心智。我把自己交給了他。然後,我就擁有了世界。   那是一個界線打破的過程。知覺的界限。我沒辦法說步驟一,步驟二,步驟三,我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你就會走出你原本知道的世界,走進你尚未得見的世界。然後,這個世界住在你裡面,不會離開──會消逝,會褪色,可是永遠是你的組成。   佛洛姆說,人自從離開母胎,離開與媽媽合一的身體狀態,就始終苦...

寫在徒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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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就要出門徒步了,這兩天的我卻貪戀在固定安適的住所放任自己沉浸於久違的長篇閱讀之中,除了吃飯、睡覺不做其他任何事,只是閱讀,一直、一直地閱讀。啟動這長篇閱讀前,我坐在桌前掙扎了一下。已經長達一星期沒有寫作了,而這一星期之中,有非常多值得也需要書寫的經驗,在我未動筆時不曾止息地在腦海中運轉著。真的不用先把它們寫出來,把自己清空,再開始閱讀嗎?心裡一個聲音這樣問著自己。我攤開本子,拿起筆,但又闔上。最終,還是閱讀了起來。像跑一趟長長的馬拉松,其實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想在其中尋找什麼,但似乎光是單純面對紙頁,面對書裡依我的閱讀速度流轉著的她的人生,就讓我得以暫時從自己紛亂的現況中抽離出來,漸漸變得沉靜,感覺身體裡的細胞獲得了新的秩序。接下來,才能在打動自己的篇章出現時,充分地流淚,純粹地被感動。拋開自己的生活,暫時讓書裡的人事物與思想全然地佔據自己,原來也像徒步一樣,是一種洗滌。把自己清空,作為一種容器,讓其他的顏色、質地、樂音、空氣流動進來,填滿自己,然後任由他們拖拉、推動、誘拐、撫觸身體裡那個被動無助而疲憊的存在。混合著一種新的流體,獲得新的動力。那些遠在不同時空的他者,或是與我的身體界線有著明確分別的各種存有,就是這樣與我合一,改變了我的。我喜歡這樣的過程。喜歡感覺自己的渺小,也喜歡透過與他者的融合,感覺自己的廣大。   原本希望出發前能把這本厚達六百頁的書一口氣讀完,但今天還是沒能做到。身體飽和了。離開書頁,睡了一個短暫的午覺醒來之後,很奇妙的,身心都自己調整到了可以開始準備出發的狀態。我先穿上這半年來最常陪伴我走路的皮製涼鞋,走到圓環附近新開的越南料理吃晚餐。然後到郵局,把所有需要用到的錢提領出來。再查看一下明天一大清早要上車的公車站牌。然後回家,迅速收拾好行李(徒步時穿固定一套快乾衣物,再帶一套每天到住宿地點落腳盥洗後能輕鬆休息的睡衣,拖鞋、禦寒外套、口罩,藥膏、牙刷毛巾、筆記本和筆,最後把裝熱水的保溫杯和裝冷水的寶特瓶放進背包左右兩側,上肩感覺重量。已經沒有任何贅物了,但還是重。就是這個重量,讓徒步是真實的。),洗衣洗澡洗頭剪指甲,確定牆上的酒瓶蘭吸飽了水,還煮好了明天一早要包飯糰的白米。感覺著身體的節奏,心裡的穩定,知道這是去年十天的徒步經驗儲存在我體內的信心,小小的,卻很平實,很確定。我的身體期待著再次投入那樣的經驗之中。 ...

一球一球打,一步一步走

  戴資穎每一顆球開始前專注靜定、不起波瀾的眼神,把我的身體感帶回到去年連續十天徒步後的那個早晨。 那天,我在一家背包客棧的頂樓,清晨五點就在整個徒步旅程中最舒適潔淨的被窩中轉醒。我沒有戀棧睡眠,而是馬上推開厚重的密碼鎖房門,走進陽台邊灑落晨光的地板空間裡,埋頭往周邊矮櫃豐富的藏書中翻找、閱讀。十一月剛下過雨的深秋,寒意滲進門窗緊閉的空間裡。我彷彿聽得見空氣流動的聲響,書裡的字字句句都變得意義確鑿且立體,身體馬上會知道,這個作者試圖傳達的訊息能不能和現在的靈魂產生共鳴。   我平常就會讀書,但不是這種讀法。不是這種飢渴又快速篩選、不須經過大腦考慮、簡直像是自己變成了一顆大磁鐵而適合的書自然會與你相吸的狀態。前一天晚上背包客棧來了走第 42 天的男孩。我問他,所以走第 42 天是什麼感覺?當時我們坐在兩座並立的落地書櫃前,正在享用對我和對他都是旅途中最豐盛的一餐。他沉靜又發亮的眼睛望著我,說:「我以後一定要好好賺錢。」我驚訝反問為什麼,「因為一路上實在是太多人幫助過我、對我好了,我以後也想要像他們那樣。」嗯,邏輯好像不是很對得起來,但我大概可以理解,當接受得越多,希望自己能付出的念頭也會日益強烈。那,還有呢?「我變得好想要看書。」 Bingo !我馬上熱烈回應,對,就是這樣!我也是!在漫長的徒步旅程裡,真的會湧上強烈的求知慾望,且隨著日子越長,這樣的欲望會超過食慾、睡眠慾、性慾,成為最強烈的渴求。我不確定是為什麼。男孩說,「因為每天都在徒步,腦袋空空啊,好像自己什麼也沒有在想,就會很想看書。」我倒是有一種,所有已知的事物都已經在漫長的徒步過程裡被自己咀嚼遍了,很需要新的東西灌注進來,而且,徒步的時候也會產生新的疑問。但這些,其實都不是真正精確的解釋。那更像是,你的心靈淨化了,所以亟需更加精純的養分來維持整個人的運轉。因此當我終於來到一個收藏書籍的落腳處時,我如飢似渴地進食,對糟粕與精華的辨識度大大提高,我才發現,原來這樣的能力不是跟學術訓練綁在一起,而是跟身心的敏銳度緊緊相依。 長時間的徒步會把你不真正需要的東西過濾掉。原本也許散亂的注意力,被提煉成高純度的精神,運用這股精神就變成很寶貴的事情,你不加思索就會想要好好使用他。心智狀態的專注與單純,直接反應在思索與行動上,世界變得好簡單,自己也是。生命原來閃閃發亮,內在豐滿俱足,倘若...

野放與提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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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是對心靈的野放。 我有個朋友說得很好,他說,「徒步是從腦走到心的過程。」 確實就是這樣沒有錯。 在之前的工作經驗中,我有機會自己一個人走在乾季的河道中。爛泥在腳下,湧泉地形使你不知道踏出哪一步時會忽然深陷泥淖,而且同時可能有被你驚嚇到的大型外來種魚類從泥中一躍而起,撞擊你的腳。髒污且幾乎靜止的水流中,還暗藏著屍體。一旁的家戶若養的雞死了,直接拋入河裡,連羽毛都還發著亮光。蒼蠅群聚其上,哪怕你已經盡量維持距離,一走過去,整群嗡嗡飛起。爛泥裡藏著空氣,那些空間經過你的體重施壓而緊縮,空氣溢出,混合著植物腐爛、家戶廚房及沐浴廢水的混合氣味撲鼻而來。即便如此,我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因為,置身在這樣的環境裡,實在是太讓我好奇,也太讓我興奮了呀!不覺得神秘感十足嗎? 這條水圳就在聚落的邊邊,寬度不足五公尺的河道旁就緊鄰著一棟棟房子的圍牆。我在陸地上每日穿梭來去,熟得不得了,但一下到河道裡,就彷若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爛泥,汙水,死屍,叢生的野草,不知道何時會從哪裡竄出來的動物,以及依然是野地的兩岸恣意生長、遮蔽住天空的雜木,團團包圍住自己。稜果榕的果實會在不經意的時刻噗通一聲掉落到水裡。小黑蚊很多,偶爾會有小鳥啁啾。河道的中後段,樹冠長成隧道把陽光完全隔絕在外,我在聚落的中心走進一片熱帶叢林。在這樣的環境裡,身體完全醒過來了,拼命的吸收她所需要的探險與新奇。人在那樣的處境當中,是一隻敏銳的獸,五感終於從遲鈍的日常生活中甦醒過來,一點細節也不放過地搜索著任何的好奇與危險。   寫作也是這樣。 就是需要這樣。 也因為這樣,你在寫作的時候更加感覺到自己活著。   徒步,跟上述那樣單純去到一個陌生的、能帶給自己刺激的環境不太一樣。徒步比較像是,不停留的不斷穿越一個又一個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空間,直到最後,你的精神狀態讓陌生的或熟悉的都變成嶄新的。不管看到什麼,你都覺得好新。路邊的樹精神抖擻,每一棵看起來都有自己的個性。遇到的人莫名的每一個都能在當下就交心。不是你主動跟他交心,是他就很想跟你交心。經過的每個聚落,都散發著濃濃的故事感,好像從它自己長久的歷史當中聳立起來,你知道每一棟房子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精彩,哪怕你一個字都還沒有聽說。世界變了,存在的基礎變了,因為,你的心智,在徒步的過程中變了。   ...

一心三藏,路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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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夜晚,有一個這樣的時刻。 我收到一封訊息,來自當天早上參與線上寫作的朋友。 她說,「你的包容與接納的愛,我都感受得到哦。」 我在螢幕前,先是覺得不可置信,再來是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帶著激動,抱著筆電坐到我的床上,背靠著窗邊的牆,屈起膝蓋,回到自己的脆弱與親暱之中,把這個時刻跟一位朋友分享。我說,你看,我收到了這樣的訊息。他說,恭喜你啊,突破瓶頸了。我忽然哭了起來。我用手托著自己的雙頰,感覺眼淚細細碎碎的濕成一片。心裡感到苦樂參半,奇妙的是,一開始,苦比樂多,聽到朋友一個字都不用多問就全然理解了的撫慰,過去積壓的苦悶與掙扎一口氣湧了上來,我才發覺原來身在瓶頸中的自己難過成這個樣子。哭了一陣子,苦才漸漸散去,湧上的是一種輕盈又陌生的快樂。純淨,但很稀薄,一不小心就會被掩蓋過去。我知道,這個新在我心裡誕生的小精靈,身體還近乎透明,如果不餵養她多一些營養,消逝只是遲早的事。   瓶頸的鬆脫,是這樣:膠膜散裂了(在這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原來有膠膜存在,散裂的時候才發現它密不透風的封住自己,簡直無所不在),原本卡得死死的齒輪,忽然間開始轉動了,一切都重新歸位,整個有機體又重新運轉起來。   所以,卡住的到底是什麼?   前幾天看了曉生說《西遊降魔篇》,開篇第一句話就震撼到我。「西遊記高深之處,在於九州三界,人神妖魔,只是唐玄奘一個人一顆心的旅途。星爺拍的不是喜劇,而是孤獨的苦行悲歌。」沙僧是他的慈悲心,豬剛鬣是他的慾望與執念,悟空是他的理想,是心之所向,也是他的心魔。當玄奘出發去尋找被佛祖封印在山洞裡的悟空,請求他幫忙收伏一發不可收拾的豬妖,那漫長的翻山越嶺,便是象徵著他要用追尋理想來克服自己的慾望。「但追求理想如果急於求成,一旦變質,理想就會變為心魔。」理想與心魔,原來竟是一體兩面。而慾望,倘若不好好面對,也不可能真正放下。   玄奘經歷過痛徹心肺的失去過後,與收服的三隻妖怪悟淨、悟能、悟空一起踏上西天取經之路,其實便是與自己面對內在慈悲心、慾望、理想(心魔)的修練同在,開始了漫長的徒步之旅。「一心三藏,路在腳下。」啊,看來,我的徒步真的是還走在很表層的地方呢。  

更大的勇氣,更深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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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思考是否要繼續辦理下一期工作坊的時候,一直被自己身體裡面的功利主義卡住。我知道這很矛盾,透過寫作,我一直在學習單純只是感受自己經驗過的種種,並因此得到一個更為整合的自我。光是這樣,我便感覺滿足,那是與我們一般所說的「成就」很不一樣的事情,因為老老實實去看見自己的經驗,不一定會是太舒服的過程,你會看到很多對你來說並不是「成就」的東西。很多時候,那就只是因為各種因緣聚合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在這些事情裡,我們升起了各式各樣的感受,進一步形塑了對自己和世界的認知,如此而已。而「成就」,好像一定是會帶來某些利益、好處、用途的一種結果。   嗯,老實說,在我的經驗裡,誠實的寫作不太會帶來這種我們一般認知的利益或好處或用途。它還經常把你拉離追求「成就」的路途,耗費你的能量,要你好好看一看自己的生命發生了什麼事。有時候那真的一點也不舒服,你可能會很想吐,會很絕望,會需要遠離世俗的一切,好好思考一下存在的意義,或考慮一下:我真的還要繼續這樣活下去嗎?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猶豫了。我猶豫我是不是真的要鼓勵人們去做這件事。也猶豫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繼續把這樣「跟成就無關」的事當作自己主要的工作。老實說,我沒有答案。我其實覺得遊走在危險邊緣。   我知道「直面生命」蘊藏著多大的能量在其中。我自己就是一路這樣過來的。那先經過了好幾年的吐黑血,然後才終於清出了讓光進來的空間。光進來了之後,純粹的生命能量會開始變得很飽滿,你會開始喜歡自己,開始對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有信心,開始慢慢不受恐懼宰制,能基於正面的希望來做選擇。但是這裡頭沒有一樣是保證了世俗的成就的。有時候你真正喜歡的活法,可能是讓你離那些成就越來越遠,考驗著你能否忠於自己的真心。這使我感到害怕。我們能走到多遠?   有時候我想,如果真的在寫作中,揭開了什麼,當事人有能力承擔嗎?敞開了的那些真相,很難說要花你多少時間多少能量去面對。後續需要付出的種種,得靠當事人自己去長出力量與智慧來。雖然,生命本來就是自己的,成長的路也一定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誰真的能夠替誰擋下些什麼,頂多就只是陪伴而已(但真誠的陪伴其實具有非常大的力量)。儘管知道這些,我還是真的好擔心啊。我如果不能醫治,還鼓勵人家把傷口打開、讓血流出來,這會不會演變成另一種殘酷? ...

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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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西勢的某條小巷道中練習慢走。在這之前,我已經興奮愉悅的探索過許多巷道,而終於願意與能夠慢下步伐,試著靜定自己的心。才剛邁出幾步,前方就開來一輛藍色小貨卡,並緊急剎車,因為有一根灰色的塑膠水管從後方的載貨空間滑落。小貨卡就這樣停在我前方約五十公尺處,我一邊維持步速,一邊看著司機跳下車,撿起水管,再跳上車,繼續往前駛過我身旁。我移動目光向他點頭,他滿眼狐疑地看著我。   我的右手邊生長著被齊頭式修剪的樹蘭,他們和其餘客庄常見的香花植物一樣,為我的呼吸提供一股令人愉悅的清香。樹蘭的右手邊則是一個大戶人家的抹石子圍牆。高過我的頭,我看不到內部,但是狗吠聲已經不間歇地傳來。兩隻黑色狗兒用盡全身力氣在門口吠著,不用看就知道鐵定是齜牙裂嘴的,恨不得衝出來把我這個陌生人趕走。充滿敵意的狗吠聲不斷撞擊我的耳壁,我思考了一下,要加快速度通過嗎?讓牠們安靜下來?隨即決定維持原本的步速,用一種非~常~緩~慢~的方式,通過兩隻對我狂叫的動物(幸好我們之間隔著一扇寬度約五公尺紅色的柵欄式鐵門)。   我的目光定在前方,但老實說,注意力完全被牠們的叫聲給拉走了。我聽著那聲音裡越來越高漲的叫囂、聲張、威脅、怒吼(好想幫牠們翻譯:「你這個目無王法的囂張人類,經過我們的地盤、惹我們不爽了,還這樣慢吞吞的,到底是在囂張什麼?」),隨著我步行到大門中間來到最高點,接著,吠叫聲慢慢顯得虛弱、乾澀、虛張聲勢,等我來到大門最旁側時,已經只剩下幾聲嗚噎。像是發現自討沒趣般,停了下來。而我則為了這聲音和狗兒們姿態的轉變,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世界是充滿生趣的。只要自己真的進入其中。   這時節的西勢庄頭,步行起來真是舒服。淡雅清新的各式花香如影隨形。居民在午覺後,抬了張小板凳,出來坐在夥房簷頭下,正準備享用他的點心。看我迎面而來,拋出一句河洛話:「呷點心啊!」我驚喜地笑笑回他:「毋使,你食。」聽見客家話,他也驚喜地笑著看我。   能這樣仔細緩慢地感受一個就在自己鄰近卻從未步行其中的庄頭,並為它的魅力而驚喜,真好。望著從聚落邊緣處橫切而過、把庄頭分成兩個區塊的架高鐵路,我想著,這種因在地居民仍維持農村生活型態、空間與人情,與土地互動出來的濃厚文化氣息,賦予了這個空間獨特的風貌,使訪客輕易就能體驗到一種異地探索的樂趣。但資本...

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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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在一條通往東港溪邊的小路上練習慢走。那是一條人車都不多的道路,寬度可供一台轎車通行,來往的多半是時速四、五十的機車,傍晚常有附近住戶騎腳踏車或慢跑運動,是一條瀰漫著農村慢活氣息的小路(喔,當然,還有豬舍的氣味)。   我在晚餐過後大約七點半左右來到這裡,從大馬路彎進小路後,便把步速放到我當時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靠著道路右側,一步一步行走。經過幾棟販厝後,左手邊是一座閃爍著霓虹燈的伯公廟,廟前有幾個人影晃動著;右手邊是一間半歇業的雜貨店,感覺一走進去就會聽到老式收音機傳來廣播聲的那種。我一邊維持專注力放在腳底的狀態,一邊心裡難免浮現擔憂:伯公廟那裡的人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一個穿著連衣帽大衣的陌生人,入夜後在這裡用一種慢得讓人匪夷所思的速度行走,怎麼看都令人起疑。但我把這擔憂擱置心中,繼續往前。也真的沒有人上前來將我打斷。我緩慢移動經過雜貨店的門口,察覺店鋪裡沒有人,然後再經過一扇跟我的臉頰等高的小窗,窗裡透出燈光,以及一陣身體清潔劑的芳香味。起風了。風把迎面而來的植物枝條撲拍到我的臉上,我微微向外側傾斜閃躲。   慢走時,全身的注意力都內收,包括視力,但是嗅覺與聽覺會變得加倍敏銳。植物和土壤的氣息傳進我的鼻腔裡,揚起心中一陣愉悅。   這樣持續往前約二十分鐘後,我停了下來,用正常步速過到對側,然後原路折返,繼續練習慢走。這次來到那家雜貨店前方時,一個原本在埕上活動的男人,注意到我,往前走到小路旁側來,站定不動,盯著我瞧。他就這樣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地看著,至少持續五分鐘。我遠遠就對著他點了個頭,他沒有回應,我在他的注視下雙頰發熱、渾身不自在,但是既然是在練習專注,對方也沒有要干擾我的意思,我就盡可能維持原先的步速,繼續把注意力拉回腳底。來到他身體前方時,我感覺他的視線彷彿打造了一個有形的空間區域,我的慢走練習也好似成了一種表演。這時,他身旁來了另一位婦人,我聽見他用南四縣對她說:「行路。她在練習行路。」   原來他知道啊。他知道我在練習走路,然後站在一邊專注地看了那麼久。這件事在我心裡留下了印象,因為對於旁觀者而言,慢走的動作其實相當單調,以我當時的狀態來說,就只是上半身不動,提起後腳往前踩,踏實後,再提起後腳往前踩。一直重複這個動作。但他專注地看了好久。   ...

蟬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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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和我的木作好朋友一起送作品去給另一對創作工作者。她做了一個表層刷舊的窗框,但不是要鑲玻璃,而是要鑲絲巾。絲巾上繪有栩栩如生、炯炯有神的台灣特有種生物,名字特殊的畫眉站立在黑暗中仍閃爍著光芒的蕨類植物之上,雄糾糾的氣勢讓我們誤以為那是一種猛禽。在午後的陽光中,我細細觀看絲巾上一筆一畫的筆觸,彷彿能感受到創作者在繪畫當下手部的動作是如何連結著內心的流動。感覺到他屏住氣息,帶著對生物與自然的愛,全神貫注地創作著。 聆聽著他們談論著將畫作印製在絲巾上的重重困難,我一邊讚嘆著這畫作與印刷的傑出,一邊意會到,若以同樣身為創作者的身份來看,有一種創作,是盡力擷取自身觀看到的美好,轉譯後呈現給這個世界、分享給同樣珍惜這份美好的人;但也有一種創作,追求的是將這個世界層層包裹在我們身上的東西慢慢卸下,直到流露出最原初的模樣。   在宣傳這個徒步寫作工作坊的期間,我漸漸意識到,很難拿出一個具體的東西來吸引大家報名。怎麼說呢,這既不是手工藝課,會保證你做出一個專屬自己的成品;也不是旅遊行程,即將帶你探訪某處私房景點。說是創作嘛,我們不追求寫得越來越好;說是心靈成長嗎?我又一直強調,要練習的是全然的接納,而不是超越自己的那種勵志路線(儘管一旦接納了你就會發現什麼是真正的跨越)。我好像只能一直藉由說明「這將不會是什麼」來描述「這是什麼」。   這看似說不清楚的窘境,其實是因為這個工作坊最重要的任務是盡可能使參與者釋放自己的身心靈,承接住,或說使其如其所是地流動出來、被看見。而每個人的身心靈,在不同時候都各有其不同的面貌,本來就很難一言以蔽之。這個工作坊所提供的其實並不是一種「訓練」,相反的,它是所有參與者共同成就的一個狀態、一種關係。與其說它是一個「課程」,我覺得它將更像是一種沒有固定形狀與實際形體的容器,使大家能夠在裏頭自在地吐納,或者它提供的其實是一個入口,讓你通向你想要探索的自我。   因為你生命的內容已經夠多了,多到根本不需要再有任何人替你增添任何的外加物,反而是應該要好好的接住,看見,容納。   為什麼我們要出發去徒步,卻不像登頂或環島那樣,追求某一條特定路線的完成?又為什麼我們要埋首書寫,卻不以寫出曠世巨作為目標,反而要在每次提筆的時候「允許自己擁有寫出全世界最爛的文章的自由」(語出娜塔莉高...

先這一步,再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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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步期間我其實走得很狼狽。 前面五天,我的腳是伸不直的,在持續步行的狀態下可以往前移動,但是只要一停下來休息,再要啟動時,就要經過一段從掰咖進入到正常步行的暖身期。或者是要從快速步行的情況中慢下來時,右腳就跛得很明顯,以至於每當走進小吃店時,都會引來其他人的注目──你會很明顯得感覺到,本來埋頭吃飯的人們,脖子的角度都跟著你移動的方向在偏移。等到吃完飯了,再度起身,他們又再把眼神膠著在你的身上了。   真的很有趣。明明是這麼狼狽的狀態,大家怎麼這麼感興趣呢?   有一天我從嘉義大埔往山下走,中途幾乎沒有聚落,四小時後實在走不動了,又飢腸轆轆,這天大意,沒備到糧食隨身。只好停在山路邊攔車。一台白色小貨卡停下來載我,在司機大哥的人生故事相伴下,很快地來到中埔市區。飽餐一頓後,我跛進郵局,把多餘的物品打包寄回家。郵務櫃檯的工作人員是一位氣質非常年輕的女孩,她很熱心地陪我討論怎麼寄送最划算,看我不擅長使用膠台,還特地跑到櫃台外面來幫。一切搞定後,我再次揹起包包,拿起手杖。她直直瞧著我,睜大眼問:「妳爬山噢?」「妳晚上住哪?」「妳要走去哪?」每一個問句我都給了同樣簡潔的回答,但每丟出一個回答,我就看見她的眼睛閃過一次光。她的探問結束在道謝,可是我很明顯感覺到她沒說出口的渴望。   這不是唯一一個。隔天一早,我又跛進一間碗粿店吃早餐。電視正播著川普自行宣布勝選的新聞。我坐在角落,可是一直覺得好多雙眼睛盯著我瞧。結帳時,老闆問我:「妳要去爬山哦?」「不是,我在徒步走台三線。」噢,他一下子整個笑開了臉,聲音提高八度吧:「我也想去走環島餒!只是我現在要先拚經濟!」只是一個瞬間,對方生命的朝氣就強烈地迸射出來。 我後來發現,在現實生活中完全是個陌生人的我,只因為在徒步旅行,就成為了某些人夢想的投射,在他們每日如常的生活裡,點亮了一些什麼。那幾天我最常說的話就是「我在徒步旅行」,很有趣,因為平常陌生人相見會問「妳是誰?妳在做什麼工作?妳住哪裡?」可是徒步期間這些背景一點也不重要,重點是這個人在徒步耶!「妳從哪裡開始走,啊打算走到哪裡蛤?」就算只是交談了一兩句,對方好像也覺得他參與了妳的旅程,沾染了莫名的興奮與喜悅。   其實我從來沒想過,徒步的行者可以成為鼓舞人心的存在,更何況,還是一個走得這麼狼狽的行者呢...

徒步是心靈的,也是社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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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步的時候,你的腳就是輪胎,眼睛是車燈,肉身是擋風玻璃,環境裡的一切,都直接撲到你的身體裡,完全沒有間隙。 走在高架橋下方,車流快速經過,身體不由自主瑟縮;走進田野間,心跟著身體一起舒展開來。走過矗立在河岸旁的巨大工業區,把脖子拉到最長還是看不到建物的頂端;走進用石塊堆砌成的水圳川流之間,讚嘆起先人的美感。 爬了好長一段上坡,終於來到水庫的觀景台,望著山脈與湖水交錯的絕美景致,對比下游寬廣河床的完全乾渴,你開始思索為什麼我們這樣用水?那是因為你已經走得夠遠,遠到一條河流的出生與老去你都看見。 農園裡的主要作物隨著你的腳程開始轉變,從沒見過的果樹現身眼前,甚至公車站裡等車的人們耳語著你第一次聽見的語言,即使,你還在這個島嶼。你以為很小的這個島嶼。你發現,原來身體默默地在吸收著環境無聲的話語,而你也一步一步地消化著自己吸收到的種種。它們自動昇華到腦袋裡,變成你每天往前走時,不由自主思索的事情。 徒步是心靈的,但也是社會的。 徒步期間會有大量的時間與自我進行對話,內心深處的聲音會浮現上來,很多已經活了很久、變成潛意識的信念,以他形成時候的模樣,再度被你看見。你可以跟他大吵一架,或一起唱一首歌,畢竟你自己一個人走嘛,這是跟自我和解的最好時機。 徒步期間你也會看見許多自身以外的事情。例如爬行天空的巨大輸水管,從南到北無一例外被酷刑虐待的行道樹,散發惡臭且寸草不生的家禽養殖環境,一律水泥化、滾著不知名泡沫往前去的大圳,農田裡的工廠大得你無法想像,以及替代糧食長出來的光電板。這所有都從新聞報導的畫面裡走出來,走進你的真實裡。原本只是網路上大家在討論的環境議題,現在你知道了,你的活法正是這個議題本身。   當然了,你也會感覺到人們生活的甜美。 步行的移動形式,為你在現存的時空中創造出一個很獨特的處境,每天你走進別人的生活裡,用一個幾近歸零的狀態,見證他們的存在。小吃攤裡賣力招呼客人的頭家,笑得熱烈又可愛。在深色土壤上彎腰拉線的越南移工,那份專注好像讓時間都靜止了。剛睡完午覺出門散步的阿桑,對陌生的你熱情招呼。建築工地裡印尼的噹嘟樂曲震天價響,一副副精實的身軀賣力工作著。聚在樹下乘涼聊天的鄉親,是彼此最熟悉的陪伴。 這每天每天,發生在島嶼上,那麼容易被忽略的日常,在徒步的時候,會變成一個又一個的當下,滲透進你的心裡。   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