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心靈寫作帶領人,我「應該」要是什麼樣子呢

 

近日在準備下一次開課的招生圖卡,為了如何在視覺圖像上呈現自己心目中的心靈寫作而絞盡腦汁。

朋友Z很貼心地傳來她先前看到的一則範例,以雜誌風格的版面,搭配在森林裡拍攝的照片,來介紹一位心靈寫作引導者,以及將開設的課程。
畫面有著適中的留白,受訪者穿著天然材質的手作寬鬆衣物,微笑愜意地漫步在綠意之中。少少幾張圖片,就帶領讀者走入清新脫俗、寧靜沉澱的意境之中。再搭配以灰色字體遊走在圖片間的字句,輕輕點出受訪者對於心靈寫作的領會。
整體的閱讀體驗既輕盈,又好似被洗滌。會生出一種,想再多走近這個世界裡看一看,的心情。但與其說是透過圖文認識了心靈寫作是什麼,因而渴望更進一步。可能更是因為,在這幾幅影像裡,呈現了一個讓人嚮往成為的模樣、抵達的境地。
好像只要報名這堂課,自己也能獲得在影像中感知到的種種:晶瑩剔透的存在質感,豁達瀟灑的心境智慧,與眾不同的生活風格。
我為影像具有的巨大力量驚嘆。
反觀我自己每次開課釋出的內容,都以純文字為主,而且老是摸不清方向。光說自己的體悟嘛,顯得過於抽象,未必能呼應到其他人潛在的真實需求。要從功效的角度切入嗎?又擔心會讓已經充斥著功利主義的社會再失去一處喘息之地。要分享自己在寫作中的成長歷程?可是我不希望成為某種範本。
這樣東避西閃的,難免就成了四不像。但引我深思的是,我從未想過要用自己的形象來吸引報名者。我在意的一直都是,能不能好好地傳遞心靈寫作的益處與樂趣和力量給大家?自己的身心狀態是否足夠穩定、柔軟、清明到足以和參與者同在?引導的深度夠不夠,需要回應的時候我能做得到位嗎?
這樣鍛鍊著自己的心智的同時,我一直想著的是,怎麼把這件事做得更深入,但同時也通俗?如何讓這樣簡便卻又強大的一種工具/法門/技藝,被更多需要的人體驗到,同時支持著他們的生活與自我?
結果我在自己的寫作中發現得太多,說得出來的卻很少。或者,我總是說得太多,卻都未必落在便於接收的頻道。
這樣子的溝通困境,也是我的一大課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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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玩笑地跟Z說,「那位漫步在森林中的心靈寫作引導者,長得好漂亮、氣質也好好,這是我沒有的。」
Z說,「芫品有自己的能量和魅力啊。」
我藉機吐苦水,「但我的能量和魅力好難轉化成視覺啊。」
她安慰我,「沒辦法,心靈寫作真的比較抽象。」
這段對話結束後,我代替感冒體倦的爸爸,到家裡的菜園去餵雞。
分別從三個大桶中舀起不同成份的穀類、攪拌均勻過後,拿著盛裝的鍋具走到雞舍門前時,一整群毛躁急切地咕咕叫著的雞擠成一團,讓我猶豫著要不要開門。門開了,也感覺沒地方落腳。我牙一咬,硬是把腳步往前踏,還好所有的雞都比我更懂得拿捏距離。他們圍繞著我,鼓譟著討食,卻並不真正觸碰到我。
我一邊把飼料倒進爸爸用剖半的塑膠水管和回收木料製成的食器中,看著他們立即湊上前啄食。一邊想著,像我這樣一個人,不會出現在空靈的森林裡,反倒經常與堆肥、土壤、木柴、落葉為伍。我的雙手並不乾淨優雅,而是殺害過為數不少的蝸牛和蛞蝓。我的身形彰顯著曾經深自壓抑的過往,臉龐也佈滿痕跡:青春期的男友很愛擠痘痘,在我臉上留下不少疤痕;常年習慣性的過度思慮或擔憂讓眉頭皺出了一條溝;主要仰賴語言表達則讓我的上下頜骨經常活動角度頗大而使得臉形歪曲,不是秀氣也不是優雅;而且我的嘴裡少一顆牙。
我想著,這樣的自己呀。這樣的自己。
我清楚自己的出身,明白一路走來花了多少時間力氣我才漸漸變得甜美可愛,柔軟自洽。也許因為如此,說起心靈寫作,我無法不嚴肅,也容易在陳述那破釜沉舟因而得以重生的決心時,讓人感覺沉重吧。
雖然知道這些特質都成為一種限制,在我不能覺知到的情況裡成為某些阻礙。卻也不可能拋下這樣的自己。不可能拋下那些曾經沉痛化膿的傷口,只保留痊癒昇華過後的純淨美好。
(有一陣子我確實快樂得彷彿重新擁有一次童年。截然不同於我真正經歷過的那個版本。但身為心靈寫作的帶領人,遠離人世間的種種悲苦其實未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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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雞換完飲用水,也替叔叔雜草叢生的園圃裡散落各地的小苗、青蔥、草莓灌溉之後,我搜尋起路邊的野草野花,想擇選一些,帶回家插。
視線在紅磚色泥土和鮮綠色草叢間來回掃視,一邊苦惱著,如果開課招生真的需要把自我形象化,那這樣的我,適合的形象會是什麼呢?一邊想起,我也是花了好漫長的時間,才在「外貌」上,成為此時此刻的自己。
青春期前,我是媽媽喜歡的樣子。留長髮,紮辮子,穿甜美的洋裝。
青春期間,我刻意遠離任何有關女性意象的元素。剪男生頭,穿格子襯衫,沒有制服以外的裙子。因為這樣我才能避開那套單一的審美機制。
上大學後,滿腦子塞滿知識,很少關注外在形象。一直到開始與相愛的人有性,我才開始在意自己是不是一個女人的模樣。勉強自己留長髮,搞不清楚到底喜歡什麼風格的衣服,把運動服當制服穿,沒有任何生活情趣可言。
我還記得上一段戀情災難性地分手後,好友E主動提議陪我去買衣服。我們在百貨公司裡找比較平價的攤位,試穿幾件我看著喜歡但不覺得屬於自己的衣褲。那家服飾的版型恰好都偏寬大,我望著試衣鏡裡的自己,對E說,「看起來好胖喔。」
她沉著地回應,「有時候讓自己看起來有份量一點,也沒關係啊。」
又過了兩三年,我才在《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之中,理解新垣結衣飾演的深海晶何以要穿上色調重濁的皮衣去跟老闆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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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歡現在的自己。由內而外那樣地喜歡。
但仍然有混亂的,混濁的,尚未轉化或變形完成的,那些仍在路上、生機蓬勃或者深受壓抑的部份。
以前的我或許會急於釐清那所有,想把我所感知到的範圍都變成如收割前的稻田般那樣成熟、甜美、可以採擷、盈滿養份。
現在我想感謝一切的未完成,未分化,沒有清楚明確答案的種種。因為那樣,我才將繼續翻滾,繼續掙扎,繼續尋找生命的動力,繼續成為。
我暫時還是不知道,身為一名心靈寫作引導人,我是什麼樣子的。應該賦予自己某個形象,好讓他人在視覺上認識我嗎?如果要這麼做,那個形象會是什麼樣子?
但我似乎越來越能接受,我就是這樣長著畸形的尖角,爬著粗糲的表面,時而顯露如怪獸肌膚般特異的色彩,時而又清澈如山泉源頭,這樣的一種存在。
像魔術方塊般,有許多不同層次、紋理、機關,隨機翻轉組合變動,這樣的一種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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