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寫作之路02|釋放陰暗,然後更完整去愛

 

「一個人揭露他內心陰暗的瞬間。那裡面藏著赤子般的純真。」我第一次經驗這件事,是在心靈寫作提供的、既安全又自由的空間裡發生的。
在接觸心靈寫作兩年前的夏天,我遭遇了一件大事。現在回顧起來,那是為我帶來生命重要轉折的戲劇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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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當時的男友已交往三四年,並深愛著他。
他的母親驟然間離世,我一方面因為一名熟悉的長輩就這樣走了而震驚、悲傷不已。一方面又極為擔憂男友本人。他平日就甚少表達自己的感受,在這樣的重大悲痛中,我頻頻聯繫他都得不到回音,也見不上一面。
就在我坐立難安、焦慮得什麼事都做不了的時候,收到他寄來的email。信中只簡單且冷酷地寥寥數句,說假如我到靈堂上香,他不知道如何向媽媽介紹我,但告別式的公祭自由拈香時段,則是開放給所有認識已故者的人,那個時段我可以去。他請我讓他在停靈那幾天向媽媽盡孝,不要去打擾。
email夾帶了一張照片,是逝者在幾個月前便寫就的手寫信。大意是,我不是個有好家教的女人,要他跟我分手。
讀完這封信,我的感覺已非震驚或荒謬可以形容。我腦中空白一片,持續嗡嗡作響,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重新感知得到自己。
我在夜裡獨自前往當時很喜愛的一座橋邊。橋的欄杆是白鐵製成,由上至下共有四條槓。我把雙腿穿進去,臀部坐在第三條槓上,手肘趴在第一條槓上,下巴枕著手臂,聽著潺潺流水聲發呆。腦中不斷想著:怎麼會?怎麼可能?怎麼會?怎麼可能?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第一次體會到,同時被兩個自己視為親近的人聯合起來背叛與羞辱的感覺。我那麼真心對他們好。那麼純粹地信任他們。我為逝者哭得傷心欲絕,為生者擔憂得食睡難安。結果唯一的回音,是這樣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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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晚自己蒼老了多少,心又硬了多少。但我不吵不鬧,帶著冰冷的心,默默等待告別式到來。
那天,我穿著一襲黑衣,一雙黑鞋,慎重地出席。會場是凌亂吵雜的車道旁搭起的帆布篷,地上鋪著廉價的紅地毯,塑膠椅整齊排列在靈堂前。我抵達時,家祭即將結束,遠遠的我瞧見男友披著黃麻孝服,跪在地上,正溫柔地為身旁的小姪子整理衣衫。
自由拈香時段,我穩穩走向亡者的照片,行禮如儀。如他所願,從頭到尾裝作不認識他,沒有任何互動,連眼神交流都完全避免。
後來我穿著這襲黑衣,踩著這雙黑鞋,去了一趟遠方。我鮮紅色的經血流在了一間能望得見山邊月亮的房間裡。
等我坐著公車回到有他在的地方,我已經準備好,關閉自己的所有情緒,重回陪伴的位置,支持正在經歷人生重大困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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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愛一個人很痛,非常痛。
但困境是經過包裝的禮物。
為了陪伴他巨大的傷痛,我開始每週參與由諮商心理師帶領的心理團體,認真學習情緒覺察與同理心溝通。更進一步觸及了原生家庭議題。持續整整一年,我向內探索,認識自己,壓根沒想到,為了好好陪伴他者而採取的行動,最後深深受益的竟然是自己。
等到開始在小美帶領的心靈寫作團體裡書寫,我已經很熟悉團體分享的氛圍,也對自己的情緒、想法有一定的覺察能力。但是,尚未得以自由順暢地讓情感在言語中舒展開來,讓自己心裡的各個角落都能自在起舞。
同時,為了陪伴男友度過傷痛,同時也保全我倆的關係,我始終克制著自己,不曾去談論過他對我造成的傷害。我只是在持續一年的心理團體中,習得了某種重要的態度與方法,可以護持內在的完整性。但關於「我是誰」,「我是個怎麼樣的人」,「我的個性是什麼」,此時此刻的我都還沒成為持續寫作多年後那樣的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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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中,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得以安全地釋放對男友的怒氣,甚至恨意,是在一次從未意想過的寫作練習裡發生的。
那一次,小美帶著我們大家寫小說。
你可以想像,一群並非以文字創作為職的寫作愛好者,若是聽見「今天我們要來寫小說喔」的指令,可能會覺得攀爬這座大山過於困難而立馬放棄,搖晃著兩隻手掌、口中囁嚅著說:「我怎麼可能寫得出一部小說呢...」
小美自然不是這樣做的。她請我們先在第一輪的寫作中,寫一個在旅行中曾遇到的人。接著在第二輪的寫作裡,挑選一個你剛剛在同學朗讀出的練習內容中聽到的人作為故事主角,以及某個地點作為故事發生的場景,這樣子去寫一篇虛構的故事。
時間是15或20分鐘的,跟平常的寫作長度一樣。但是我寫起來卻感覺自己彷彿去了一趟外太空。
每次的心靈寫作,你都不知道自己會寫出什麼。但這一次特別讓我訝異,我真的沒想過,壓抑在內心深處的重大情緒,就藉由一個虛構的人物與場景,平靜地噴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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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一個女孩獨自去了北極,發著燒躺在雪地上看極光。同時心裡計算著在她家鄉的時間,那座放滿紙錢的棺材應該送到了那個男人的家裡。她的血流在雪地上,流成了一個十字架的形狀。
我沒有事先佈局,也不曾在腦海中編排情節。真的就是選好人物與場景,就動筆開始寫。不停筆地寫。這女孩的身體狀況,思緒情感,眼睛看著什麼,皮膚感覺著什麼,都在寫的當下,自然浮現。我只是用文字接住了所有流動而來的感知而已。
停筆時,我仍為全身上下不停竄動的電流微微顫抖。我不敢相信自己寫出了這樣的東西──這是指我創造的詩意情境與凝煉著濃烈情感的語句。我不敢相信自己寫出了這樣的東西──這是指,我寫出了最最深層的我自己,儘管紙上那個女孩並不是我。
於是,我在同學們陸續讀出自己的練習,而我等待輪到自己朗讀的那十幾分鐘空隙裡,震驚又平靜地理解到一件事:我恨我的男友。但我也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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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虛構故事的書寫練習,意外提供了我一個安全的容器,讓我親近自己極為強烈的怒意,那是在真實互動中不能流瀉出來的。一旦我向他表達,我會被那恨意爆破,他會被那恨意壓垮,我們的關係會瞬間崩塌。我跟他都承受不起這樣的情勢發展。所以我始終閉鎖著那與我的自尊密切相連的情緒,不允許自己去觸碰。
可是這個寫作練習,似乎絲毫不費力的,讓我以近乎玩耍的方式,釋放了這份對我極具威脅性的情緒。它讓我以旁觀者的角度述說,再以第一人稱的位置平靜地承認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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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靈寫作的世界裡,我們得以釋放創意,而那不只是一個「新鮮的點子」「突破性的想法」,還是「我如何看待我的遭遇與情緒」的創新方式與韌性。
這樣的創意不是刻意尋求的,而是我們內在本有的自我照顧能力。心靈寫作讓你練習信任自己,於是這能力逮到機會就會跑出來玩耍與顯靈。
在這樣的歷程當中,語言或文字,並不是要越用越精煉的技巧或工具。相反的,它是你的身體與心智共同築成的一艘船。會隨著你的狀態與需要而改變質地和造型。不是你去用它,而是它在帶著你航行與變化。和它同在,你就會成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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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想為自己涵養一個,能安心與自己的陰暗面共處的心理空間,並感受光明和陰暗如何互相生養。歡迎你一起來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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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個人揭露他內心陰暗的瞬間。那裡面藏著赤子般的純真。」出自吉本芭娜娜超好看的小說《不倫與南美》。在讀到它之後,往後我若再遇見他人的陰暗面而感到受傷或懷疑自己時,就會把這句話拿出來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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