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課堂側記 ] 往內在看去──給青少年的心靈寫作課
在西螺的稻田之間,與一群15-19歲之間的青少年相遇前,我寫了一封信給他們,作為寫作課前的暖身。
不只是為了讓他們先對即將在寫作中遭逢的內在狀態有些想像與準備,很重要的,也是將我自己重新擺上團體帶領人的位置。
老實說,將近一年沒帶團體課的我,喉頭乾澀,舌尖緊繃,感覺什麼都不特別值得述說。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切入自己和陌生人之間的關係,而我卻得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和他們在心靈層次上變得很親密----我們會一起練習在放鬆控制的情況下探索自己的內在,而身為帶領人的我必須是真誠袒露的,才能為其餘寫作者創造出一個安心投入練習的空間。
現在的我抗拒著這件事。我不想袒露我自己。
但信還是得寫,儘管內在抵抗得厲害,這是我選擇要投入的旅程。
從生硬的思索展開,字句開始自己游動起來,最後這封信長成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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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各種可能性似乎都向我們敞開大門、因而有所追求的人經常忙碌不已的時代裡,能夠暫時停下腳步,往自己的內在看去,是一件需要特別安排時間、心力來進行,並且需要自己有意願投入去做的事情。
往自己的內在看去,剛開始做起來可能會感覺不那麼容易。
也許因為我們還太少相關經驗、因而顯得生澀,
也許因為它不太是我們在成長過程中習於被要求的那類,嗯,可以說是有某種「外在於自己的客觀標準」、「反覆練習達成那項標準的能力」、「最後獲得某種評比或資格或任何可以明確被指認的東西」,這樣的一種事情。
往自己的內在看去,會讓人感覺有點害羞,因為我們的內在原來那麼豐富,又那麼獨特,有時候簡直不敢相信這竟然是自己。
往自己的內在看去,也會讓人感覺有點害怕,許多從未正視過的感受、想法,似乎不全是友善的、「正常」的,它們有些很尖銳、很黑暗,或者很醜陋、很兇猛。
往自己的內在看去,有時候會讓人頗為抗拒,不太想去做它,因為明明是「自己」,卻有著很陌生的、根本是自己不認同也不想擁有的那些成分在。
可是,很神奇的,
往自己的內在看去,卻又時常讓自己驚嘆、感動,讓我們體驗到一種,任何其他事情都很難帶來的存在感與力量。
那無關乎我好不好、讚不讚、完成了幾件事情、通過了多少挑戰,而僅僅只是:我好好地跟自己在一起,感覺自己的感覺,聆聽自己的想法,尊重自己的樣貌,悅納自己的存在。
從外面看起來,好像什麼也沒做。
我們就只是坐在一個地方,寫一點東西。
但當你真正投入其中去經歷,好好去遭遇屬於人類心靈的種種奇妙歷程時,你會發現,向內探險的旅程驚心動魄的程度,其實並不亞於外在世界。
別擔心,這不是在說,你得是個有什麼特殊經歷的傑出份子,才值得投入寫作。
你是你自己,這就足夠了。真正精采的,也正是這個你去發現自己並成為自己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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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那天,三個男孩與六個女孩圍坐在我身邊。
其中一個女孩必須返校打掃,為了參與寫作,她跟爸爸商量好,送她到校後先別返家,在學校附近的超商待著,半小時後打電話給老師,說家裡有急事,把她接回。
一個男孩和文字的關係是困難的,儘管寫字之於他是個挑戰,還是來參加。
他們魚貫走入狹窄的和式空間,坐下後眼睛落在桌面上,身上散發一種壓抑著的期待。
我問:「說到自我的時候,你會想到什麼?」「如果想陪伴自己或探索自己,你會怎麼做,或生活中什麼時刻讓你有這種感覺呢?」並請大家嘗試不要事先組織好想法,而是找到一個起點就開始說起,一邊說一邊感覺----這正是心靈寫作時的心智狀態,我們可以透過說話來預先練習。
這些孩子們或許是平時就在家長組織的共學團體中經常練習表達,說起話來並不害臊。而內容則有高度的重疊性:什麼都不做的時候,才能感覺到自己。例如:坐在車上望著窗外發呆、在角落跟貓咪待在一塊、刷牙洗澡的時候自然臆想起今日與未來。以及,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愛做多久就做多久、沒有目的地從事一項活動的時候,也能感覺到自己。例如:把喜歡的小說重新排版成自己喜歡的版面,學一個新的技能(但不是學校要求也不需要被考核),溜蛇板時想在哪裡轉彎就在哪裡轉彎。
青春期的眼睛,亮亮的、期待被注視又有些閃躲的,說著這些對自己的觀察。他們的語言簡潔單純,但感受清晰明確,儘管內容並不複雜,也未涉及情緒,我聽著卻很動容。他們喜歡說一說自己。沒有目的,不為表現什麼,不為爭取什麼,只是分享一些很單純的感受。
一個從頭到尾眼睛都不看向我,並且始終牽著隔壁同學的手的女孩說,「我喜歡躺在地上,開著電視但不一定有在看,感覺地板冰冰涼涼的,就這樣發呆。」她有些羞赧地笑了出來,大家也都跟著笑了。
每一個人都只是這樣說一說感覺到自己的時刻,空間裡的氛圍就變得親暱起來。青少年原本有些疏離的臉龐,現在變得像小孩子一樣,柔軟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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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接大家分享的內容,解釋何以我們會有這樣的感覺。當我們在進行一項必須按部就班完成特定內容、前往特定目標的活動時,大腦運作的資源分配給了任務執行網絡。這時候預設模式網路,也就是與自我感知密切相關的腦區,是受到抑制的。一方面資源有限,一方面如果任務執行到一半要感受情緒、回憶過往、思索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那也太沒有效率了。
反過來說,當你什麼都不做的時候,大腦就會切換回預設模式網絡,也就是在思緒感受漫遊的情況下,感知著「自己」。在這種認知狀態中,即使沒有刻意去思索任何「有意義」的事情,我們都會覺得和自我有所連結,同時感覺到情緒、感情,並在不特別用力的情況下重新整合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而形成很初步的自我感/自我敘事。
當我解釋這些內容時,儘管講得並不特別精彩,一雙雙晶亮的眼睛專注地凝視著我,眼神裡散發出濃烈的興趣。不是針對認知科學,而是對於「我」是如何形成、如何產生的興趣。
我再進一步解釋,和大家提到的那種「什麼都不做」或「隨心所欲去做」的自我陪伴方式相比,心靈寫作最大的不同在於,它會帶著自己去接近編寫在心智底層的生命劇本,而讓我們有機會在摸透當前的劇本之後,著手改寫成更適用、自己會更喜歡的版本。
這時候空間裡的氛圍從先前純淨的興致,轉變為帶著一絲神秘感的專注思索。我感覺我們正一起接近、揭露某個關於存在奧秘的重大線索,而這嶄新的內涵對每個人都帶來衝擊,他們正一邊吸收,一邊消化,過程或許頗有挑戰,但仍一分一秒都不想錯過。
我們就這樣,在彼此思維緊密相繫的情況下,開始進入心靈寫作的練習。
像泳者跳入泳池,每一個初初起步、準備開始探索「自己是誰」的初學者,潛進自我這座大海,在陌生的巨大張力之中,練習保持呼吸,張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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